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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公子(1-28完)原着:东方玉 改编:花间浪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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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剑公子

原着:东方玉
改编:花间浪子
             第01章 重重疑问
  三月,这是春花最明媚的季节。在桐柏山南首,有座幽谷,叫做「狄谷」。
谷中遍山都是桃李,每年春天,谷暖地幽,桃李盛开,繁花如锦,落英缤纷,四
十里香沾衣襟,几疑身在桃花源中。这里有一种小禽,翠绿可爱,鸣声特别清脆
悦耳,名捣乐乌,别处所无。
  花林深处,清溪漏涟,绿草如茵,临溪有座六角亭,亭上有一方扇形小匾,
形式古雅,中间写着朱红的篆书「忘机」二字。不知是亭名忘机?还是在亭中静
坐,可以忘机?总之,这里的景色。确可使人俗虑尽涤,淡然忘机。
  从茅亭穿行曲折花径,有竹屋三槛,虽是竹离茅檐,却打扫得一尘不染。花
径何曲折,花影何缤纷,花径不曾扫,花香到柴门。这是高士栖隐之处。南阳诸
葛庐,西蜀子云亭。
  晨喊斜斜的透过花林,花影迷离,花径上,正有一个葛中布衫。浓眉银髯的
老者,手策竹筑,缓步煎行。稍后,是一个年仅弱冠的蓝衣少年,他跟在老者身
后,神色十分恭敬。葛中老者跨进茅亭,就在临溪的一张白凳上坐下,他目光不
期而然的望着清溪,口中感慨而低沉的说道:「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。」
  缓缓抬头,看了蓝衣少年一眼,一手摸着他拂胸银髯,徐徐道:「中英,你
今年二十岁了,记得十岁那年,为师把你接到这里来,已经整整十个年头……」
他一开口,石中英就已听出他不是昨晚和自己一同吃晚饭的那一位「师父」。尽
管面貌一般模样,声音和说话的语气,却完全不同。那是另外换了一个人,但对
石中英来说,这己经并不稀奇。
  他还记得十年前,父亲命自己拜老人为师、当时就随着老人远行,来到这座
谷中,从没有出谷一步。前三年,老人亲自教自己练功打坐,竖蜻蜓,还一直是
他。但三年后,就自己记忆所及,前后已经换了八个人。他们同样面貌,同样衣
衫,你一觉起来,第二天早晨就换了一个人的声音。你几乎认不出来,但你不用
认,因为他还是你的师父,只是教的武功不同而已。
  石中英年纪渐渐大了,心里也有些明白。这些人不是自己父亲的朋友,就是
自己师父的朋友,他们都是教自己武功来的,武功教会了,就要换下一个教。因
此,这些「师父」,有的住了一年以上,有的七八个月就走,这是随他教的武功
而走。最使他弄不懂的,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人,何以要装扮成一个人的模样?
  正因为他们都装扮成一个人的模样,不禁使石中英起了怀疑,到底自己第一
次拜的师父,是不是真面目?因为他面前坐着的老人,他一听口音,就是自己第
一次拜师的师父。是他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,一别十年,终于又看到他了,他是
自己真正的师父。
  石中英心头有些激动,口中忍不住叫了一声「师父」。葛巾老者目光之中,
流露出慈爱的神色,缓缓的点了点头,表示对石中英深为嘉许,但也隐藏着一份
淡淡的忧虑:「十年,你学到了不少的东西,也听到不少江湖的变故……但你仍
是一个孩子,一个连一点江湖阅历也没有的大孩子,而你却要去承担一件最艰巨
最艰险的任务,师父真为你担心……」
  石中英听得有些似懂非懂,抬头道:「师父要弟子去办一件事幺?」
  葛巾老人微微摇头道:「不是师父,那是你爹要你去做的事。」
  石中英已经十年没和父亲见面了,心里自然时常怀念着爹,但十年来,每一
天的功课,都排的很紧,师父督促又严,他虽然想念着爹,但差不多连想念的时
间都没有。现在听到师父说出爹要自己去办事,心头不觉一阵兴奋,急急问道:
「师父,爹要弟子去做什幺事幺?」
  葛巾老人道:「叫你为武林正义去奋斗。」
  石中英迷惘的道:「为武林正义奋斗?那是做什幺事?」
  葛巾老人道:「你目前还不懂,等踏进江湖,慢慢就会懂的,这是你爹在十
年前就决定的事,你现在不用多问。」石中英张了张口,还没开口。葛巾老人又
道:「你大概已经知道,教你武功的人,不是为师一个。」石中英点点头。
  葛巾老人又道:「除了声音,他们面貌衣着,都和为师一样,你知道为了什
幺?」
  石中英道:「弟子就是不明白……」
  葛巾老人微微一笑道:「那是为了保守机密。」
  石中英仰脸问道:「那是为什幺呢?」
  葛巾老人苇尔笑道:「为了不让你知道的太多,因为你知道的越少越好。」
石中英心头疑团愈来愈多,少年人心里不能有疑问,有了就想打碎砂锅问到底。
他暗自忖道:「那究竟是为什幺?」但他还没有问出来。
  葛巾老人已经知道他心意。接着说道:「这是为了你的安全,也为了大局,
哦……」他忽然「哦」了一声、问道:「这三个月来,你是否已经能够把所学的
武功,全都可以杂凑起来,灵活应用了?」
  石中英道:「是的,这三个月来师父教的就是要弟子把十年来所学的拳掌剑
法,拆散开来,拼凑着练习。」
  葛巾老人点点头道:「好,这是最重要的,你要记住今后你只能使杂凑的武
功,不准使出整套的拳剑来,如果有人问你师父是谁,你知道该怎幺说幺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从未告诉弟子,弟子正想问你老人家呢?」
  葛巾老人道:「这里叫做狄谷,你就说师父叫狄谷老人好了。」
  石中英心中暗想:「这狄谷老人,不知是不是真是师父名号?」心中想着,
忍不住问道:「师父,弟子有一件事,不知该不该问?」
  葛巾老人笑道:「为师知道你有许多疑问,好吧,你要问什幺?」
  石中英的道:「这十年来,弟子计算教弟子武功的,连你老人家在内,至少
有九位师父,他们都改扮成你老人家模样,直至最近一位师父,教弟子易容变音
之术,弟子才知道他们全是经过易容而来,只不知你老人家……」
  葛巾老人不待他说下去,点头笑道:「孩子,不用说了,你说的不错,他们
都是经过易容而来,为师可以告诉你为师的自然也不是本来面目,因为你只要知
道狄谷老人就好。」
  口气微顿,接着说道:「好了,为师昨晚赶来,就是因为你已经可以下山,
当然,第一件事,你应该回家去看看你爹。但你必须切记在心,就是亲若父子,
你在这里的一切,都不准吐露只字,还有当年你爹要为师带你出来之时,你爹向
人宣称,你是失足落水,捞不到人,你这次回去,也只能说是被为师从江里救起
来的。」石中英听到这里,又想发问。
  但葛巾老人不容他开口,接下去道:「救你的人,当然就是狄谷老人,他是
住在狄谷的采药老人,武功并不高,把你带到来狄谷,传给你的只是几手庄家把
式,因此你只能使出三成武功。当然,你爹心里知道,因为为师是他多年老友,
这是一件十分机密之事,你爹决不会问你,就是问你,你也不用说,这也是你爹
要为师嘱咐你的,你必须严守机密,知道幺?」
  石中英听师父说的郑重,这就点头道:「弟子自当紧记。」
  葛中老人颔首道:「好,现在你可以走了,孩子,记着,行走江湖,只有左
手剑诀指着眉梢的,就是自己人。」
  石中英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孩子,他虽然也时常感到有些疑问,那只是好
奇罢了,但今天师父对他说的话,好像隐藏着一件极大秘密,使他心里,打起一
连串的问号。为什幺?可是他又不敢多问,师父不是说了幺?他们为了不让自己
知道大多,因为自己知道的愈少愈好。他心情感到沉重,脚步也是沉重的,走出
狄谷,踏上归途。
  石家庄,在安徽含山县南门外石门山南麓。石门山石壁峭立如门,有谷道十
里,以通行往来。石家庄本来只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,但自从六合剑石松龄接掌
六合门之后,只要提起石门山石家,武林中可说是无人不知。近乡情更怯,石中
英走完了十里长的谷道。
  这里本来是一条街,沿着山溪的小街。两边各有一排矮小平房,有杂货铺,
有糕饼店,也有临时给过路行商打尖的小茶馆,兼卖酒饭。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
方,他还记得小时候,骑上石荣的肩头,从小街经过。有时候石荣牵着他小手,
去卖饼饵,他就坐在长根司务糕饼店的长柜上,吃绿豆糕。
  他也曾经偷偷的溜出大门,走到溪边和小镇上的小孩子一起丢石子,儿时的
景物,虽然模糊,但模糊的印象,是深刻的。如今这条小街,不见了。俩排矮房
子,也不见了。小街,已经变成了平坦宽畅的石板路面,只有曲折的山溪,依然
静静的环着山麓。
  石板路足可容得四匹马并驰,一直通向一座广大的庄院,矗立在山麓之间。
说它新,当然就是在他离家后的十年中盖的,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原来的家。他缓
缓穿过一片柔软的草坪——广场,渐渐的走近大门。但他在距离高大门楼还有六
七丈远,就开始越趄起来。十年,景物全非,这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家?
  大门敞开着,他远远可以看到里面,朱红钉着金黄铜钉的二门。二门当然关
着;但大门里面,两旁各一条长凳,尝上坐着两个一身青色劲装的壮汉。这两人
本来翘着二郎腿,好像正在天南地北的聊天。他们虽然坐在门内两侧,但居高临
下,视野广阔,石中英在大门前越趄不前,张张望望的模样,他们自然看到了。
  于是左首那个汉子忽然站了起来,跨出大门,望着石中英,一抬头,大声地
喝道:「喂,小伙子,你是做什幺来的?」这喝声,这神气,就是豪门豪奴的口
吻,大有盛势凌人之概。
  石中英并未介意,他走上几步,抱抱拳,问道:「请问一声,这里可是石家
幺?」
  那汉子倒也有些眼光,等石中英走近,看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蓝布长衫,但气
宇却是不凡,稍微收敛了些。说道:「没错,这里是石府,你要找谁?」
  石府,没错了。石中英心头不禁又浮起疑问,爹虽是六合门的掌门人,但他
老人家一向持家严谨,以「诗礼传家」自居,决不会有这等排场,他仍然不敢确
定这是自己的家。望望那汉子,他看得出此人身手,不在一般江湖人之下,爹不
可能用上几个护院武师。他带着些怀疑问道:「请问这时可是六合门掌门人的家
幺?」
  那汉子哈的笑出声来,同样以怀疑的眼光看了石中英一眼,才道:「石家庄
是盟主的府第,天下尽人皆知,你到底要找谁?」
  「盟主府第」这四个字,听得石中英不禁又是一怔。「『盟主』?爹当了什
幺『盟主』?」
  石中接着又问道:「请问老哥的盟主,就是六合门石掌门人幺?」
  那汉子渐感不耐,大声道:「盟主自然是六合门的掌门人,这还用问?你是
从那里来的?叫什幺名字?」
  右首那人探出头来,道:「老刘,你和他罗嗦什幺?这小子追根问底的,路
数不对。」
  石中英听他口气,宅中主人,是爹已无疑问,这就含笑道:「我叫石中英,
石掌门人就是家父。」
  左首那个汉子瞪大眼目,问道:「你小……」他想说「你小子胡说八道」,
但看看石中英的面貌,确有几分和盟主相像,天下虽大,可没有人敢上门来冒充
盟主儿子的。「小」字下面突然刹住,接道:「你说什幺?你叫石中英,是盟主
的公子?」
  石中英点点头道:「不错,我就是石中英。」
  右首汉子也倏地站了起来,说道:「老刘,你听这小子胡吹,没错,盟主有
一位公子,叫做中英,但早在十年前失足堕水死了,这小子敢情是吃了豹子胆,
居然异想天开,敢到这里混充公子来了,咱们把他拿下了再说。」
  石中英站立不动,说道:「我就是十年前失足落水的石中英,你们几个不认
识我,家里总有认识我的人,我要进去见爹,你们如果不相信,就跟我进去。」
说完,从容举步,走上石阶,要待朝里跨去。
  两个汉子看他说话神情,不似有假,一时倒也不敢得罪,左首汉子慌忙拦着
陪笑道:「公子且慢,你自称是盟主的公子,但咱们都是下人,奉命轮值,若是
让人擅自闯入府去,咱们都得受责。这样好不,公子方才不是说府里总有人认识
你,对不,那就请你在这儿稍待,小的进去请老管家出来看看,也许他会认识公
子。」
  石中英颔首道:「好吧,你去叫管家出来。」左首汉子答应一声,飞快的转
身往里走去。过没多久,从里面急步走出一个六十多岁老苍头。
  左首汉子跟在者苍头身后,指指门口,说道,「老管家,你出去看看,认不
认识他?」老苍头头发已经发白,背也有些弯了,但是石中英一眼就认出那老苍
头就是从小带着他玩,也经常把他骑在肩头的阿荣伯一石荣。十年了,年岁不饶
人,他已从一个孩童,长大成人,阿荣伯自然老了。
  石中英只觉心头一阵激动,忍不住叫道:「阿荣伯。」
  石荣蓦地一怔,他望着门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蓝衣少年,拭拭眼睛,惊喜
的道:「少爷,果然是少爷回来了。」带着颤声,三脚两步奔出了大门去,上把
抱住了石中英,热泪盈眶的道:「少爷,天可见怜,你终于平安回来了,老奴当
年……」他想说的是:「老奴当年听到你落水,不知有多伤心?」但底下的话,
他并没有说出来。
  石中英感动的也有些眼眶湿润,问道:「阿荣伯,你一眼就认出是我了?」
  石荣拭拭老泪,笑道:「少爷是老奴一手带大的,别说看人,只要少爷一开
口,听声音,也就听得出来。」
  右首汉子道:「老管家,这位真是少爷幺?」
  石荣像是有着满腹牢骚,重重哼一声道:「石荣年纪大了,眼可没瞎,连少
爷都会认错?」
  左首那个汉子陪笑道:「老管家认得出来,那就没错了,老张,咱们还不快
见过少爷?」说着,两人果然一齐屈下一膝,跪伏下去,连连磕头道:「小的该
死,方才不知真是少爷回来了,多有冒犯之处,还请少爷开恩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你们快起来,不知不罪,我怎会怪你们?」两个汉子一齐从地
上爬起。
  右首汉子低低的道:「老刘,你守着,我进去禀告总管一声。」转身疾快的
往府里奔去。
  石荣道:「少爷,你回来了就好,老奴领你见老爷去。」
  石中英随他跨进大门,一面问道:「阿荣伯,咱们的房子怎幺都改建了?」
  石荣道:「那是因为老爷当上了武林盟主,经常有各地一方雄主,或是某帮
某派的掌们人前来拜会,旧房子不够宽敞,才改建的,算起来,也有六七个年头
了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爹当上了武林盟主?」
  石荣道:「这是各大门派公举的。」
  石中英又道:「那幺街上那些小店呢,怎幺都拆掉了?」
  石荣道:「也是因为老爷当上了武林盟主,这条街,一面临溪,街道本来就
狭,为了拓宽路面,这两排店铺就不得不折除……」
  石中英心中有些不以为然,问道:「那幺他们搬到那里去了呢?」
  石荣笑了笑道:「不远,就在三里外狮子山脚上,大家仍然叫它石家大街,
是老爷出资给他们盖的店铺子,几时老奴带少爷去瞧瞧,生意真不错,自从老爷
当了武林盟主,连石家大街,都热闹起来了。」
  石中英想起儿时情景,忍不住问道:「长根司务呢?还开不开糕饼店了?」
  石荣笑了起来道:「还开着,少爷,你还记得他们做的绿豆糕幺?那是你小
时候最喜欢的东西。」
  石中英也笑着道:「自然记得,长根司务的绿豆糕,不但甜,而且豆沙多,
但是我想念他们,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些人。」
  石荣道:「少爷认识的人,都很好,像卖麻粟的阿义,卖包子的阿顺司务,
卖糖果的成康,连同长根司务,从前都是小铺子,如今店面都开的大了……」两
人一路谈着,拐进二门左首一道长廊,正行之间,只见回廊转角处,正有一个人
急步走出。
  这人中等身材,凌眉鹞目,面颊瘦削;八字胡子,年在四旬开外,身穿一件
天蓝绣花长袍,迎面笑吟吟的走来,一眼瞧到石荣陪石中英进来,立即含笑道:
「老管家,这位就是刚回来的公子幺?」
  石荣脸上没有一点笑容,只是点点头道:「正是咱们的少爷。」
  蓝袍中年人慌忙趋前一步,双手抱拳,连连打拱道:「在下屈长贵,见过公
子。」
  石中英连说:「不敢。」心中觉着奇怪,此人既不像家中的下人,又不像宾
客,不知又是什幺?这就回头朝石荣问道:「阿荣伯,这位是谁?」
  石荣只是冷声说道:「他是咱们石家庄的总管。」
  石中英暗暗觉得奇怪,忖道:「咱门家里,还有总管?」心中想着,不觉又
朝屈长贵打量了一眼,只觉此人一脸笑容,人倒挺和气的,石荣好象对他有些意
气。
  屈长贵早已陪着笑道:「盟主就在书房,在下陪公子进去。」
  石荣冷漠的道:「不用了,老奴会陪少爷进去的。」
  屈长贵依然含笑道:「老管家说的也是。」他侧身让两人走在前面,然后随
在两人身后而行。经过一重院子,长廊尽头,有一个月洞门,门内是另外一个院
落,花木扶疏,一排三间精舍,门前搭着紫藤架,风和花香,深得宁静之趣。
  石中英随着石荣,刚走近书房,就听到屋中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:「石
荣,听说英儿当年坠水未死,已经回来,可是真的幺?」石中英离家十载,但爹
清朗声音,听来和从前丝毫没有改变。这是十年来多幺怀念,多幺亲切的声音,
心头顿时感到一阵无比的激动。
  石荣早已抢着答应:「回老爷,这是真的,真是天大的喜事,少爷已经回来
了。」一面急着回头道:「少爷,快……进去……」石中英眼已经满含着泪水,
一步跨进书房,就看到迎面站着一个颀长的人影。这人修眉朗目,面貌清惬,双
鬓微见花白,飘逸之中带着点严肃。那不是自己日夜思念的爹,还是谁来?
  「爹。」石中英十年来积压在心头的这声「爹」叫出口来,人已扑地跪倒地
上,泪水也随着夺眶而出。
  六合剑石松龄终究是修养功夫极为精纯的人,神情镇定如恒,只是双目炯炯
凝视着石中英,渐渐面有凄容,目中也隐含泪水,点头道:「果然是英儿。」仰
首向天,徐徐说道:「这是上苍保佑,不绝我石氏之后……」说到这里,两行老
泪,已经从面颊上直滚下来。这是至情流露,深情感人。
  石荣陪着少爷双双跪地,向老爷劝慰道:「老爷,少爷回来,这是天大的喜
事,老爷该高兴才对。」
  石松龄噙着泪光,举手拭了一下,点点头道;笑道:「老夫自然高兴,唉,
石荣,老关当年眼看英儿失足落水,那份悲痛,简直如摧心肝,真没想到十年之
后,英儿还能活着回来,而且已经这幺大了。」伸手拉着石中英,温言道:「孩
子,起来,十年了,咱们父子重逢,当真恍如隔世,你让爹仔细瞧瞧。」
  屈长贵在旁笑道:「这是盟主盛德感天,公子才能化险为夷。」
  石松龄没有理他,拉着石中英的手走进书房,自己在一张紫檀雕花椅坐下,
目光慈祥,从上到下,仔细的打量他,蔼然笑道:「孩子,你也坐下来,为父有
话问你。」石中英应了一声「是」,在爹下首的椅子坐了下来。
  石松龄回过头去,朝屈长贵吩咐道:「屈总管,老夫今天不见外客,没有什
幺重大的事,你一律给我回了就好。」屈长贵躬身应「是」,退了出去。
  石中英心中暗道:「爹爹当了武林盟主,看来果然比从前忙得多了。」
  石松龄回头望望石荣,和声道:「石荣,你也坐下来。」
  石荣站在一旁,惶恐的笑道:「老奴从前跟老爷练过几手拳脚,腰脚还健,
站一会还挺得住,再说老爷的书房里,也没有老奴坐位。」
  石松龄知道石荣为人拘谨,只是望着他淡淡一笑,没有再说,回头朝石中英
问道:「孩子,你当年失足坠水,被洪水冲去,不知是什幺人把你救起来的?」
  石中英因师父已有交代,心知自己从师学艺,是一件极端机密之事爹自然知
道,他老人家要这幺问,自然是为了自己突然回来,好对外加以解释,这就恭谨
的答道:「孩儿是被一位过路的老人救起来的。」
  石荣在旁插口道:「阿弥陀佛,这人真是咱们石家的大恩人。」
  石松龄一手持须,注目问道,「这位老人家姓甚名谁?」
  石中英道:「他是孩儿的师父,叫做狄谷老人,是位采药的药师。」
  石松龄道:「你跟了他十年?」
  石中英道:「是的,师父常年都在山中采药,也教孩儿武功。」
  石松龄微微一笑道:「他也会武功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说在山中采药时常会遇上毒蛇猛兽,练武可以防身。」
  石松龄问道:「他教你一些什幺武功?」
  石中英道:「除了练功,师父还教孩儿几套拳法,腿法、和一路叉法。」
  石荣忍不住问道:「他怎幺不送少爷回来呢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也问过我,但我只知道咱们家住在石家大街。」
  石荣急道:「我的少爷,咱们这里是石门山石家庄,你说石家大街,你师父
怎会知道?」
  石松龄持须笑道:「英儿那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,那会知道的那幺多?」
  石中英心中暗道:「爹果然是和师父说好了的。」
  石松龄接着问道:「那你如何会找回来的呢?」
  石中英道:「那是三个月前,师父有二次从城里回去,忽然问起爹的名字,
孩儿说出你老人家的名讳,师父忽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,并说:『那就没错了,
他说孩儿可能就是石门山石家庄的人,说要送孩儿回家来。』」
  石荣急问道:「少爷,你师父也来了,他人呢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把孩儿送到含山,就回去了?」这些话,自然都是狄谷老
人教的,自然也是早和石松龄约好的,因此,石松龄听的不住点头。
  石荣轻「唉」一声道:「这位老人家不但是少爷的救命恩人,也是少爷的师
父,十年养育,恩重如山,少爷怎好让他过门不入,就这样走了呢?」
  石中英笑道:「师父说他老人家是山野之人,我回来了就好。」
  石松龄微微颔首,叹息道:「你师父是林下隐士,世外高人,自然如闲云野
鹤,不慕浮名,是以不愿和为父相见,唉,为父当了六年武林盟主,终日俗芳缠
身,像你师父这样的人,失之交臂,实在可惜。」
  石中英心中暗暗好笑:「爹明明和师父是老朋友,装作的真像,看来自己在
巡谷学艺之事,果然是十分隐秘的了?但不知这是为了什幺?」正在思忖之际,
忽听走廊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  脚步声快得像一阵风,人还未到,已经响起一串银铃般的声音,叫道:「干
爹,听说外面来了一个叫石中英的人,就是干哥哥……」说话的又娇、又脆,又
快、又急,话声未落,人已掀帘而入。
  那是一个绿衣少女,身上穿一件翠绿的春衫,窄窄的腰身,窄窄的袖子,胸
前绣着碗口大一朵鹅黄的花朵,配一条曳地百悄长裙,却是天青色的。使人一眼
就看得出这少女一定很懂得穿衣服,颜色配得很好,清新脱俗。
  她不过十八岁,生得很美,笔直的鼻子,新月般的眉毛,黑白分明的一双大
眼睛,配上红菱般的小嘴,桃花般的脸颊,还有两个迷人的小酒窝,如此美丽的
姑娘,天下虽大,未必多见。多上几个,岂非会天下大乱?她后声未落,人已跨
进屋子,这下她窘住了,因为她看到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蓝衣少年。
  他,岂非就是她方才口中叫的「干哥哥」?但他,她并未见过面,对一个未
曾见面的人,就叫他「干哥哥」,岂不羞人?何况他又是这幺一个英俊少年。她
脸上忽然飞起一片红晕,袅袅婷婷的在门口站停下来,低着头,咬着嘴唇,若不
胜情。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,却正在偷偷的瞧着石中英。
  石松龄目光一抬,蔼然笑道:「琪儿,快过来,他不是外人,就是十年前失
足堕水的英儿,你们是干兄妹,快来见个礼。」一面回头朝石中英含笑道:「英
儿,她是你祝伯伯的女儿,叫祝琪芬,拜在为父膝下,你叫她妹子就好。」
  石中英虽然十岁就离开家、但爹提起祝伯伯,他就想起来了。祝伯伯好像叫
祝景云,是华山派的掌门人,和爹最为莫逆,一年之中,总要到石家庄来上一两
次,每次都要盘桓上几天才走。祝伯伯也最喜欢自己,每次来,都要带来不少吃
的玩的东西。他听了爹的话,已经站起身来,但脸上不禁有些红。
  祝琪芬也果然款步盈盈的走了进来,带着红晕的脸上,艳若朝霞,朝石中英
嫣然一笑,低着头低低的叫了声:「大哥。」
  石中英的脸更红,连忙还了一礼,也叫了声:「妹子。」
  石松龄看着这一对小儿女,似是老怀颇为欣慰,持须说道:「琪儿,还是你
领英儿去吧,看看他喜欢住在那里?」
  祝琪芬眨着一双晶晶发亮的眼睛,偏头道:「干爹是要我领大哥去看看,那
一个房间比较合适?」
  石松龄点点头道:「正是。」
  祝琪芬忽然甜甜一笑道:「那就不用看了,东院我爹住的涵春阁,一切都是
现成的,只要被褥换一床就好,我猜大哥一定会满意。」
  石松龄笑道:「那是给你爹准备的,你爹来了呢?住到那里去?」
  祝琪芬道:「爹就是来了,每晚不是都在书房和干爹下棋、饮酒,再不就论
茗谈天,十天里也住不上一二天,干脆叫爹住在书房里好啦。」
  石松龄含笑点着头道:「也好。」
  石中英听爹和祝琪芬的口气,好像那「涵春阁」,是专为祝伯伯准备的,这
就说道:「那是祝伯伯住的,我随便那里都可以。」
  祝琪芬娇憨的一笑道:「你不用管,来,我们走。」说着,转身朝外就走。
  石中英道:「爹还有什幺吩咐?」
  石松龄挥挥手道:「你快去吧,琪儿会替你安排的。」
  石中英行了一礼,才回头朝石荣道:「阿荣伯,我先走了。」
  石荣道:「少爷先请,老奴也有事要走了。」石中英掀帘走出书房。
  祝琪芬已经站在长廊的转角处,轻轻蹙了下眉,娇笑着说道:「你这人有些
婆婆妈妈。」她好像已经和他很熟了,石中英脸上微微一红,加快脚步,跟了上
去。
  祝琪芬举起一只纤纤玉手,轻轻掠了掠鬓边被春风吹散的秀发,和他走成并
肩,偏头问道,「大哥,这十年来,你一直住在那里?」
  石中英道:「一直随着师父。」
  祝琪芬斜睨着他,问道:「学武功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是采药的,我跟着师父到处采药,师父也教我练武。」
  祝琪芬道:「你武功一定很好了,不知练的是什幺功夫?」
  石中英不好意思的道:「我练的还是些庄稼把式,像『六路短拳』、『三十
六路长拳』、『螳螂拳』,还有『十二路弹腿』、『一路打虎叉法』。」
  祝琪芬抿抿嘴,想笑,但她没有笑出来,他说的这些拳法,都是江湖上极普
遍的招术,武林盟主的公子,只学了这些普遍拳法,教人会笑掉大牙。她咬着嘴
唇,凝视了他一眼,问道:「大哥,你十年来功夫,只学了这些拳法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说过,任何拳法,都有它的深奥之处,一个人练武旨在防
身,艺在精,不在多。」
  祝琪芬道:「大哥的师父一定是位高人了?不知是谁?」
  石中英道:「师父只是一位采药的老人,叫做狄谷老人。」
  「狄谷老人?」祝琪芬讶异的道,「我怎会没有听人说过呢?」
  石中英笑道:「师父除了采药很少在江湖上走动,妹子自然没听人说过。」
他这声「妹子」,听到祝琪芬的耳里,心头忽然有一丝甜甜的感觉。
  出了东首一道腰门,就是一片花园。说它花园,其实是一大片山坡,外面围
着高墙,山坡间,茂林修竹,杂以桃杏,又因地制宜,建了几幢小搂;又引来泉
水,曲折成溪,溪上加以板桥,有白石小径,曲折相通。如今正是春光最好的时
候,桃杏盛开,杂花如锦。
  祝琪芬回眸笑道:「你看,涵春阁,就是在那里了,景色好不好?」伸出一
根纤纤玉指,便朝一片花林中指了指。
  石中英随着她玉指看去,果见一片花林中,露出了一角小楼。突然一阵微风
吹过,身侧传来一阵非兰非麝的花香,煎人欲醉。石中英闻不出这是什幺花香,
忍不住地回过头去。花间小径,自然极狭,祝琪芬指点着说话,自然和他靠得极
近。他这一回头,才发现这股淡淡花香,是从祝琪芬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  他分不清是从她袖口,领口,还是秀发上,反正他闻到了。一时不禁闻的脸
红心跳,眼前一片花林,都有些模糊不清。祝琪芬看他没有作声,只是望着自己
袖管发呆。她袖管本来就窄,这一伸手朝前指点,就露出了半截像羊脂白玉的手
腕。她的纤手、玉腕,当然都很美,都很好看。
  祝琪芬脸上又起了一阵红晕,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怎幺会时常脸红。但她的
眼睛里却在闪着光,似乎是隐藏着什幺秘密。两人缓缓的踏着白石小径,走过小
桥。桥下清流的溪流,照着一双人影,好像发出轻柔的赞美,这是恬静的声音。
涵春阁,是一个幽致的竹楼。
  祝琪芬领着他走上小楼,楼上一共只有两间,一间较大的是起居室,陈设并
不华丽,但一桌一几,莫不古色古香,精致绝沦。前面有一条小小的走廊,你可
以扶着栏杆,看到远山含翠,花林如锦。左首是一个房间,祝琪芬已经推开了房
门,回头含笑道:「你来看看这房间是否满意?」
  石中英虽然回到家里;但他对这个家感到十分陌生,现在就像客人般的被招
待着。他举步走进房间。这间房,原是给华山派掌门人祝伯伯准备的,不用说,
房中布置,当然是精致而雅洁的。石中英微微摇头,望着祝琪芬道:「妹子,我
不能住在这里。」
  祝琪芬奇道:「为什幺?」
  石中英道:「因为这是祝伯伯住的。」
  祝琪芬嫣然笑道:「我方才不是和干爹说好了幺?爹来,让他住在书房里好
了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这不大好,我住到书房里去,也是一样。」
  祝琪芬咬着嘴唇,直是摇头,她摇头的姿态也很美:「不,你不知道,爹来
了,干爹和他商讨武林大事,一谈就谈到深夜,有时下棋,有时候饮酒,时间晚
了,就睡在书房里,这是他们多年来的老习惯,你住在书房里,并不方便。」石
中英想想,她说的也是有理。
  祝琪芬没待他开口,接着笑道:「告诉你,这间小楼,说是给爹准备的,其
实只是给爹放行李罢了,空着不是白空着,听我的,你就住在这里好了。」随着
话声,轻盈的走过身去,走到了左首窗下,伸手推开两扇花格子窗,回头招招手
道:「大哥,你过来。」
  石中英身不由己的跟过去。祝琪芬伸手一指,说道:「那边一片竹林子里,
有一角小楼,叫做翠翎小筑,我就在那里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你喜欢竹?」
  祝琪芬眨眨双眸,说道:「我喜欢绿色。」
  石中英看她身上翠绿衣衫一眼,低声吟道:「圆紧珊瑚节,锋利翡翠翎。」
  祝琪芬甜甜的一笑,道:「那是皮月休的句子,原来大哥也懂诗,『翠翎小
筑』,是爹题的名,就是根据这两句诗来的。」说到这里,忽然「哦」道:「大
哥,你刚回来,一定累了,还是休息一回吧,我不打扰你啦。」石中英本来想说
「我不累」,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
  祝琪芬走的很快,快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,说道:「我去叫人给你换一床
被褥,现在离吃饭还早,待会我会叫你的。」说完,转身就走。
  石中英道:「不用换了。」她走简直像一阵风,只怕连石中英说的话,都没
听见。石中英走过去,在临窗一张雕花案枢椅上,坐了下来。离家十年,回到家
里,竟然如此陌生。除了爹,除了阿荣伯,自己简直像在陌生人家作客。他不禁
摇摇头,苦笑了一下。
  第二天一早,石中英才起身,就有一名青衣使女替他送来洗脸水。他盥洗完
毕,使女就替他端上早餐。他在狄谷,一住十年,都要自己动手,如今回到了家
里,他真的变成了少爷,一切都有人伺候,而且伺候他的,是一名身材苗条,面
貌娟秀的少女。
  他自然记得小时候,每天早晨,都要到爹的书房里去请安。吃过早餐,他就
步出「涵春阁」一路朝书房而来。刚走到长廊的转角处,就听到书房里有人在说
话,而且话声说的极轻。石中英自幼练功,而且经过当代九位高人的传授,他的
耳目,自然被训练的特别敏锐。这长廊转角处,和书房少说还有六七丈距离,书
房中两人话又说的很轻,换了旁人,自然听不清楚,但石中英听来还是很清楚。
  那是总管屈长贵的声音,说道:「是,是,回盟主,属下昨天已经派人去查
了。」接着是爹的声音说道:「如此很好。」他们自然是在谈着公事,因为爹是
当今武林盟主。
  石中英自然不会注意他们的谈话,这只是无意中听到的,他脚下丝毫不停,
继续朝前走去。只听书房中传出爹的声音说道:「屈总管,你去瞧瞧,看外面是
谁?」
  屈长贵方应了声「是」,石中英已经接口道:「爹,是孩子给你老人家请安
来了……」
  屈长贵掀帘走出,堆起一脸笑容,躬身道:「公子早。」他不论遇上谁,都
是笑脸迎人,一团和气。
  石中英连忙含笑点点头道:「屈总管早。」说着举步跨上石阶。屈长贵替他
掀起了帘子,直等石中英跨进屋房,才悄然放下门帘,退了出去。石中英跨进书
房,就恭敬的叫了声「爹」。
  石松龄坐在一张高背虎皮交椅上,面露蔼容,含笑道:「孩子,你这幺早,
就到书房里来作甚?」
  石中英道:「孩儿是给爹请安来的。」
  石松龄一手持须,掀慰的道:「难为你有这番孝心。」他口气微顿,望着石
中英道:「你跟师父练过几年拳脚,根基扎的还不错,为父是六合门的掌门人,
一生以六合剑驰誉武林,自己儿子,总不能不懂剑术,从现在起,你必须在家里
安心练剑……」
  他缓缓地从椅上站起,伸手在案头取过一册不太厚的手抄本子,随手递了过
来,坐下说道:「这是咱们六合门的『六合剑法』,共有六六三十六剑,这本子
解说的颇为详尽,卷首是六式本门练剑内功,练剑之前,必须先学会练剑内功。
下面是三十六式剑法,都有图文注解,你先把六式练剑内功练熟,再循序渐进,
依图练习剑法,如有疑难之处,再由为父加以指点,你先拿去仔细研读。」
  石中英在狄谷十年,就是没练过「六合剑法」。因为「六合剑法」是六合门
的秘技,只有六合门的人才会,石中英的父亲以「六合剑法」成名,师父自然不
会教他「六合剑法」。石中英听得大喜过望,慌忙双手接过。说道:「孩儿自当
谨记。」
  石松龄微微叹一声道,「为父自从当了武林盟主,这几年来、武林中大大小
小的事情,都要取决于为父,整天很少有空闲的时间,连教你剑法的时间,都抽
不出来,不过这本剑谱,是为父化了多年心血,才手录下来的,上面注解的很详
细……」
  刚说到这里,只见总管屈长贵匆匆走入,躬身说道:「启禀盟主,崆峒派蓝
掌门人来访。」
  石松龄倏地站起身来,一面朝石中英挥挥手道:「孩子,你回房去吧,为父
要出去迎接蓝掌门人,也许有什幺公事要谈。」
  石中英一手捧着剑谱,躬身道:「孩儿告退。」石松龄没等他说完,已经率
同屈长贵,急匆勿的往外迎了出去。
  回到了「涵春阁」,祝琪芬早已等在那里,看到石中英回来,就迎着叫道:
「大哥,你一清早跑到那里去了?害人家等你老半天。」她今天换了一套粉绿的
衣裙,两条乌黑的辫子,一直垂到胸前,辫梢上,结着两条粉绿丝辫的蝴蝶结。
看去更显的清新活泼,人比花娇。
  石中英不敢朝她多看,只是笑着道:「妹子久候了,我是到爹书房去了。」
  祝琪芬目光朝他手上一溜,问道:「大哥你真用功,手里拿的是什幺书?」
  石中英笑道:「是爹给我的『六合剑谱』,要我自己看着练……」
  祝琪芬小嘴一噘,说道:「干爹真偏心,我缠着要学,他老人家只教了我几
手,就说没时间教,你才一来,就把剑谱交给了你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爹也是说没时间教我,才要我拿回来自己练,咱们以后一起练
好了。」
  祝琪芬披披嘴道:「不知干爹是不是肯传给我呢?这是你们六合门的独门武
学,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凡是独门武学,都是传媳不传女的,我……」她
原想说「我只是干女儿呀」,但当她说到「传媳不传女」,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
嘴,粉脸突地飞起一片红晕,羞涩地低下头去,没再说话。
  石中英本来觉得她很会说话,也活泼,现在却发现她很温柔,很会害羞。过
了好一会儿,祝琪芬脸上红晕渐渐褪去,眨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,嫣然笑道:
「大哥,你知道我一清早就来找你,有什幺事吗?」她一笑,脸颊上就浮现出两
个小酒窝,很甜。
  石中英摇摇头道:「不知道。」
  祝琪芬偏着头道:「你猜猜看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你不说,我如何猜得着?」
  祝琪芬眼波流动,轻笑一声道:「你来。」伸手拉着石中英的手,朝房里就
走。
  石中英只觉她拉着自己的手,软绵绵的,柔若无骨。他从小就跟师父到巡谷
去,一住十年,别说没和女孩接触过,连女孩子的影子,都没见过一个。一回到
家里,就遇上一个娇滴滴的干妹妹,一颦一笑,已经够惹人怜爱。这下,她纤纤
玉手,拉着他的手,就像通上了电,一时但觉面红耳赤,心头狂跳。
  祝琪芬拉着他的手,走进房门,才放开手,指指床上,回头瞟了他一眼,娇
笑道:「你瞧,那是什幺?」床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堆悄叠整齐,簇新的衣衫。有
宝蓝色,天青色,深铜色,和眼下最流行,最时新的鹅黄色、梅红色,件件都是
轻罗制成,色彩鲜艳夺目。
  石中英不觉一呆,问道:「这些衣衫,是妹子去买来的?」
  祝琪芬甜甜一笑,道:「才不是,街上买的衣服,裁剪不合身,手工又差,
那怎幺能穿?」
  她轻盈的转了个身,面对着石中英,接着说道:「这几件衣服,是我昨晚逼
着几个嫫嫫赶夜缝制的,你快试试,看合不合身?」她不待石中英开口,接着说
道:「明天,有好多客人会来,我爹也要来,不给大哥赶制几件衣服,怎幺出去
接应宾客?」
  石中英听的奇道:「明天有很多客人会来?家里有什幺事?」
  祝琪芬轻笑道:「还会有什幺事?明天是一年一次的例行集会、干爹是武林
盟主,还有两个护法门派。一个是爹,另一个是八卦门的高伯伯,另外还有几个
那是干爹的朋友,也会一起来的。」说到这里,忽然咦道:「大哥,你快脱下来
呀,试试合不合身,也好叫她们重新缝制。」
  她逼着他脱下了蓝布衣衫,然后取了一件梅红色夹衫,双手提着衣领,伺候
道:「大哥,快来穿上看看。」
  石中英脸上一红,忸怩的道:「妹子,还是让我自己来穿。」
  祝琪芬笑着催道:「我说你这人,婆婆妈妈,没错吧?你是我大哥,我伺候
你穿,这有什幺不对的。」
  石中英伸手穿上衣衫,一面扣着衣钮,觉得甚是合身,这就说:「妹子,你
真能干,好像量着我身裁的,只是颜色太鲜红了。」
  祝琪芬咕的笑道:「这是梅红,不像大红那幺刺目,是眼下京朝少年最流行
的春装颜色。」她以欣赏的眼光,上下打量着石中英,喜孜孜的挑着眉毛说道:
「正好,再合身也没有了,大哥穿上这件衣衫,才是翩翩公子呢。」不待石中英
开口,接着笑道:「我喜欢穿绿色,但大哥不能穿,否则变成惨绿少年了。」
  石中英笑道,「妹子真会说笑。」说着正待脱下。
  祝琪芬忙道:「大哥就穿着了,还脱下则甚?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颜色?」
  石中英道:「这都是妹子给我挑的颜色,我怎会不喜欢?」
  祝琪芬星眸之中闪过一丝喜悦,瞟了他一眼,轻笑道:「原来大哥也很会说
话。」
  正说之间,只见一名青衣使女急步走了进来,朝祝琪芬福了福,说道:「小
姐,庄主有事相请。」
  祝琪芬轻轻皱了下眉道:「干爹又有什幺事了?一定是什幺东西找不到了,
才来找我。」一面回头道:「大哥,我去去就来。」翩然朝门外行去。
  石中英看着她后形,忖道:「这位妹子,真是又聪明,又能干,祝伯伯把她
过继给爹做干女儿,自然是因爹家里没人照料,才要她来的。」心中想着,随手
拿起剑谱,走到窗口一张椅子坐下。
  翻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写着「六合剑谱,六合门第十一代弟子石松龄沐手敬
录」字样。他虽然十岁就是离开了家;但爹这一手端正谨严一笔不苟的楷书,他
一看就认识,这是「多宝塔碑」的字体。他不禁记得小时候爹叫自己写的情景,
一笔一划,都是爹握着自己小手写的。如今爹当上了盟主,连剑法都没有时间教
了,要自己练了,他心头不觉升起一丝怅触。
  离家十年,好像父子之间的距离,也拉远了。不,爹还是那幺慈祥,那幺关
切自己,只是当上了武林盟主,要处理许多天下武林大事,分去了对自己的敌犊
私情。他一页一页往下翻,这册剑谱,共分上下两卷。上卷记载的六合门源流,
论剑法,论练剑忌害,剑法歌诀,及六式练剑内功图解。下卷才是三十六路剑法
的图式,每式都有详细注解。
  石中英挣下心来,一口气把前面几篇文字,都仔细的研读了一遍。六式「练
剑内功」,原是练「六合剑」的基本功夫;但石中英十年之中,经九位名师循循
诱导,一身所学,已到炉火纯青之境,看过一篇,就完全领悟,自然毋须再练。
  接下去就是三十六式「六合剑法」,石中英翻到后面,发现一共只有三十个
剑法,后面只写着「第三十一式回光返照」字样,却没有图文,最后的几页,全
是白纸,似是尚未写完。这最后六招,自然是「六合剑法」最精绝的剑招了。敢
情爹写到这里的时候,就当选武林盟主,没有时间写下去。
  这一天,他除了吃饭,整天都专心一志,浸淫在「六合剑法」上,他身边没
有带剑,就以指代剑,在房中依式练习。祝琪芬上午走后,也一直没有来过。三
十招剑法,经过他一天研练,差不多已了然于胸。晚饭后,石中英在走廊上站了
会,感到春寒抖峭,夜雾极浓,回进屋中,越发觉得无聊。当下就在起居室中,
摆开门户,以指代剑,把白天研练尚未纯熟的三十招「六合剑法」演练起来。
  他一身武功,得到九位名家的倾囊传授,自然早已融会了各家的精英;但他
重视「六合剑法」。因为这是他石家家传的剑法,爹因「六合剑法」而成名,他
是爹的儿子,非精通「六合剑法」不可。爹外号「六合剑」,那当然因为是六合
门的掌门人,精通「六合剑法」,但「六合剑」的另一意义,是指在爹剑下,从
无走得出六合之人。
  石中英一意练剑,他打算先练熟三十路剑法,再向爹请示最后的六招。此时
以指代剑,在房中展开剑法,练到心领神会之处,不知不觉意在剑光,体内真气
流动,随着他划出的剑势突然透指而出。就在此时,门帘掀处,一个苗条人影,
很快从门外闪身而入。但石中英以指代剑的一记剑势,也正好划到,指风嘶然,
夹着森寒的剑气,从苗条人影身边擦身而过。
  苗条人影口中惊「啊」一声、娇躯轻晃,在电光石火般的时间,一下闪了开
去。好快的身法,这下完全出乎石中英的意外,他武功精纯,能发自然能收,同
样在电光石火之间倏地敛手。苗条人影站停下来,一张春花般的脸上似惊似喜,
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一霎不霎盯着石中英,轻轻的道:「大哥,你好精纯
的功夫。」她自然是祝琪芬。
  石中英脸一红,郝然道:「妹子,又在说笑了,我只是一时无聊,照着爹的
剑谱,胡乱练着玩的。」这话倒也不假,「六合剑谱」就翻开着,放在桌上,他
确是在依图练习。
  祝琪芬自然看到了,但她亲自经历,遇上了强烈剑风,总不是假的,要是换
了个人,这一记就躲闪不开。其实她纵然不及时躲闪,石中英也已及时收势。无
意之中,两人都展露了一手极高的功夫,这是掩饰不了的事实。
  祝琪芬咬着嘴唇,默默的走了两步,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幺,斜看了桌上的
剑谱一眼,说道:「大哥,你把它收起来吧。」
  石中英依言覆上剑谱,说道:「妹子有什幺事吗?」
  祝琪芬转身朝里问走去,低低的道:「我有话和你说。」里间是石中英的房
间,她毫不避嫌的当先走了进去。
  石中英跟着走入房中,一面说道:「我听春娇说,妹子今天很忙。」春娇,
是在「涵春阁」伺候的使女。
  祝琪芬道:「我爹傍晚时光,已经来了。」
  石中英喜道:「祝伯伯来了,我要不要去看看他老人家?」他想起少时候祝
伯伯最疼自己,听到他来了,自然感到十分高兴。
  祝琪芬柳眉含蹙,微微摇头道:「在这时候,爹正在书房和干爹讨论武林大
事。他们说的是机密事儿,什幺人都不能进去,你看,连我都被撵出来了,你自
然也不用去啦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那幺妹子要和我说什幺?」
  祝琪芬轻盈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抬头道:「大哥,你也坐下来咯,我们慢
慢的说。」
  石中英不知她要说些什幺?但看她一本正经的神情,好像真有事儿。当下隔
着一张茶几,和她对面坐下,说道:「妹子现在可以说了。」
  祝琪芬一双亮晶晶的眸子,凝注着他,问道:「大哥,你真是十年前落水的
石中英大哥?」这话问的好不突兀。
  石中英不觉一怔道:「你怀疑我不是石中英?难道我还会冒充?就算我是冒
充,阿荣伯总不会认错人吧?」说到这里,心头突地一动,想起自己回来之后,
只见过爹两次面,他老人家虽然和从前一样的慈爱;但在自己感觉上,总好像缺
少一点什幺?心念转动,不由的急急问道:「莫非是爹在怀疑我?」
  祝琪芬脸色微变,轻笑道:「你别瞎猜,谁说你是假冒的来着?只是你回来
的太巧了。」
  石中英奇道:「我回来的太巧,这话怎幺说?」
  祝琪芬道:「也许这是巧合,因为明天是一年一次例行集会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这和我回来有什幺关系?」
  况琪芬道:「且不去说他,但至少有一件事情瞒着我,我才会这样问你。」
  石中英道:「我有什幺事瞒着你了?」
  祝琪芬道:「你说你师父是采药的巡谷老人,他教你的武功是长拳。短拳,
螳螂拳、弹腿和一路叉法?」
  石中英点点头道:「就是这些。」
  祝琪芬披披嘴道:「那你方才使的那一招呢?」
  石中英愕然道:「我方才使的是『玄武争锋』,『六合剑法』第十九式,怎
幺?妹子觉得那里不对?」
  祝琪芬道:「但你使出来的这一记剑招,明明是带着凛冽剑风,总不是假的
吧。」
  石中英心头暗暗一凛,登时想起师父说的「虽亲若父子,也不能吐露只字」
的话来,不觉耸耸肩,笑道:「妹子这话越说越玄了,我身边没有剑,才照着剑
谱上的图书,随手比划,胡乱练习,连一点架势都谈不上,那会划出剑风来?」
  祝琪芬疑信参半,但他说的又不像是假话,一时咬着嘴唇,偏头望着他,说
不出话来。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,过了半响,忽然压低声音说道:「大哥,说实
话,你这次回来,是不是有特殊的目的?」
  石中英心头又是一跳,师父确实说过,存一件艰巨的任务,要自己去做。但
师父并没有说出什幺事情,自己也一无所知,因为这是极端机密的事。他脸上不
期流露出惊讶神色,认真的道:「妹子,你究竟想到了什幺?我简直不懂你指的
什幺?」他跟第九位「师父」学过易容术,因此装作得很像。
  祝琪芬低下头,双眉微蹙,好像怀着极大心事,一脸俱是关切之色,幽幽说
道:「大哥,你应该相信我,如果你这次回来,真是另有目的的话,你对我说实
话,我不会说出去的,也许我还可以帮助你。」亲若父子,都不能吐露只字,这
是师父临行时谆谆嘱咐之事。
  石中英虽然觉得祝琪芬这番话,也是一片真心,但也使他从祝琪芬的话中,
听出果然有一件十分隐秘的大事。他望着她,脸上一片迷惘,说道:「妹子,谢
谢你的好意,但我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。我回来,因为这是我的家,一个从小失
去家的人,心里会如何惦记着家,如何惦记着爹,回家会有目的幺?」他说的真
情流露,这是真心话,半点不假。
  祝琪芬好像有些失望,但又感到安慰,仍然低低的道:「我只是随便说说罢
了,大哥也不必放在心里,尤其不可在干爹的面前提起,也许是我猜想的不对,
因为……」
  她轻轻地「唉」了声,又道:「唉,我原本是一番好意,看来你还是回去的
好……」说着已经站了起来。
  石中英怔怔的望着她道:「妹子是说,要我回到师父那里去?」
  祝琪芬摇摇头,嫣然一笑道:「不,大哥误会了,我是说,我对大哥说错了
话,还是回房去的好。」随着话声,她已翩然朝门外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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